♥ 愛涼の花笑顔 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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琴歌(墨塵音篇)

===*====※====*=== 水氣在葉脈上凝結成一顆顆晶瑩的露珠,露水剔透,將葉脈當成涓流,一顆一顆流動著,璀璨閃耀著淡金色的光芒。是一夜過後的黎明即將到來,暖黃的朝陽漸漸從東方升起,從山谷的缺口中緩緩探出頭。 從昨夜子時起,黑髮道者就靜靜站在此處,眼神注視平靜無波的水面。好幾個時辰了,他的步伐沒有移動;他的目光沒有閃爍;他的意志沒有動搖;他的悲傷沒有舒緩,他的痛,綿延如山高水長。 數千年前,封雲山曾經是個出塵絕世的修行之地,論道之風興盛,在武林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分量。儘管如此,雲霧繚繞山巒朦朧的封雲山,卻一向不問江湖風雨,數百代長者沿襲一個不成文的傳統,就是不染紅塵。 哪怕世事詭跼多變,打殺鬥爭戰火燎原肆虐,多少組織為首者低聲下氣在封雲山下跪了數天數夜,懇求封雲山的高人出手運籌帷幄,無論正邪善惡,所得到的答案都只有一個,就是封雲山下冷冽又從耳邊呼嘯的風聲。 現在他的耳畔也是呼嘯而過的風聲,就如同那夜,不堪回首。曾經是『他』護持自己而走的這段道路,不久前,卻反而變成他背著好友冰冷的身軀,回到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。雪花紛飛依舊,景色依然美麗地讓人忘了呼吸,炫爛的朝陽依然升起,溫暖不了他已冰涼的心。 『吾已入魔…不久之後……必會…心性大變……放吾下來……』 在好友的背上,他痛苦地望著源源不絕的魔兵,卻無力反擊,只能虛弱地要好友快放棄他離開,至少能保住一條命。誰知,好友卻輕笑一聲,說他入了魔精神還這麼不錯,可見未來尚有逆轉之機,當然不能輕言放棄。 『入魔的人就安靜別講話,你看……』拂塵一揮,掃出一道氣勁擊退魔兵,儘管額上已滿是冷汗,體力負荷也到了極限,他仍是用輕鬆的語氣,想要減緩好友入魔的焦急與不安。『過了這條山道,就是青埂冷峰了。要清算,等回望天古舍之後,泡一壺清茶,解完渴再說吧。』 『……哈……』 『還笑地出來?不錯不錯。吾就說嘛,吾都沒放棄,你這個趴在吾肩上的放棄什麼?』給赭杉軍一個“好好休息,一切交給吾”的放心笑容,抹去嘴角嘔出的朱紅,蹬足急奔,墨塵音背著赭杉軍,一路奔回青埂冷峰。 墨塵音絕不允許你放棄…… 好友堅決的立誓在耳邊迴蕩,靜立池邊的赭杉軍思及這段過往,不禁閉起雙眼,雙拳緊緊握起。哽咽的語氣,是淚流盡的痛徹心扉﹔沙啞的語調,是悲鳴後的獨自壓抑,赭杉軍悠悠啟口,帶著不嚴苛的責備。 『那為何你……卻容許自己放棄?墨塵音……好友……』 他失去了好多,也有許多他不願面對的遺憾,可他……卻什麼也做不了。明知有一定的危險存在,卻不得不懸著心,強忍不安的心悸,直到一方情勢穩定,才衝往九巒峰解救好友的性命。 一步……偏偏就遲了一步…… 接過好友頹然倒落的身軀,不悔地鮮血,染紅他的身,燃起他的怒燄。 到底該是慈悲濟世,縱使犧牲亦不悔?還是獨善其身,莫問他人生死才乾脆? 過往封雲山獨善其身的作風,惹來不少爭議,但封雲山的修道者卻不為所動。 生與死在他們所修行的道之中,只是另一個境界的挪移。生的另一面就是死,死了之後可能超脫輪迴,也可能再次生於此世。眾道不為所動,堅守著數千年來一概冷漠觀世塵的態度。 所以他該放下?放下對那些魔人的仇恨?放下對那執著魔心造成的血禍?放下憤怒欲狂的心碎絕望?放下那身早已被鮮血染紅的戎裝?他做不到……赭杉軍淚靜靜地流,他無法放下在肩上漸漸冰涼的軀體,他無法放下兩人笑語悲淚的曾經。 直到那一晚,血染紅了封雲山清聖的天﹔嗚咽掩蓋了刺骨襲身的風聲﹔至高無上的修道之所,終也被紅塵所染,成為人間煉獄。 魔氣讓封雲山一夕變色,黑雲捲成張牙舞爪的怒龍,籠罩著原本青空萬里的山頂,氛圍瀰漫著不再是從金銅香爐中散出的曇花香,而是濃烈嗆鼻的血腥味。銀煌朱武手持斬風月,火紅的髮在暗地中更顯耀眼,他淺淺笑著,身上沾染了無數道者的鮮血,讓他的氣焰更是帶著陰冷可怖。 銀煌朱武看著被魔氣一步步吞蝕的封雲山,藏不住渾身狂霸之氣,鷹眼銳利似刀,掃視一片寂靜。絕對不能有任何漏網之魚,他是主宰一切的魔者,天下終歸要由魔一統,江山盡歸魔族所有! 銀煌朱武仰天而笑,血紅的眼如火燃燒,什麼玄宗?什麼四奇?只要是屬於不切實際的悲天憫人,通通都該被遺棄!赭杉軍一向堅毅,但只要想起當日魔界之主狂傲的笑容,以及自己殘破的半魔身,還有那抹對他不離不棄的藍影,再堅強的人也會流淚。 不允!不允自己懦弱! 縱使孓然一身,赭杉軍身上,有著四奇的命。 ===*====※====*=== 冰天雪地,漫天大雪有若落花翩翩飛舞。景物似乎都凍結了,一片白色大地凝住了時空,荒涼地山道早就被厚雪所掩埋。此峰高聳入雲,終年的風雪侵襲讓它杳無人煙。相傳有仙人閉居於此獨自修行,但前來一探的好奇者總被寒入骨的冷風給擊敗,走不到數里路便匆匆下山。 有些人咬牙硬撐,但不到半途,隨即被一隻全身覆著棕色皮毛的巨大異獸攔住去路。異獸有著尖銳的利齒,如血色寶石般紅透的雙眼,嘶吼之聲能引起有若地牛翻身的震動,模樣猙獰十分嚇人。倉皇逃下山之人,每個莫不面色慘白,深怕成為異獸的盤中飧。久而久之,位於中原東北邊陲的青埂冷鋒,就成為武林上一處神秘之所。 世人不知的是,通過了層層風雪,攀上青埂冷峰的最頂峰,風雪像是有默契地倏然停止,彷彿越過一個相隔其中的屏障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春暖暢意。 和煦的陽光灑下淡金色的光澤;花瓣上的露珠閃耀有如水晶的輝芒;有著寶藍色豐羽的一對陸修鴒,拍著雙翅發出悅耳嘹喨的鳴唱,而後一同在朗朗青空自在翱翔;各式各樣的蝴蝶在花叢間穿梭嬉戲,蝴蝶翅上的花紋交錯相疊翩成一絲一絲的金銀蔥線,像一根一根的細針在錦緞上繡著龍飛鳳舞的圖騰。 鳥語花香,世外桃源也莫過如此。 竹子圍成的籬笆內,種植著一兩行翠綠色的菜蔬,後頭還有數種果樹,有的已經結了果,累累果實看起來香甜多汁。草屋外頭擺著一副桌椅,旁邊有個用磚頭砌成的火爐,火爐的火在燒著,上頭的茶壺冒出裊裊白煙。生動的意象,望天古舍卻不讓人感到煩躁,而是靜心自適,十分怡然。 這時草屋的窗呀然開了,一名仙風道骨的男子嘴角帶著笑意,水藍色的眸子好似天空上的星,映著清澈無暇的水面。盈盈看著外頭。見爐火上燒的水已經滾了,男子的笑意更濃,踩著像貓的輕柔步伐走出。 他有著一頭墨白混著天空藍的亮麗髮色,長髮及腰,柔順地像是一波波湧起的浪潮。髮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味道,像融入了古舍中的一草一木,他的髮像染上了花瓣上的淡雅,也像有著陽光溫暖的香氣,隨意紮了馬尾,卻絲毫不減散發出來的迷人氣息。 男子穿著一件水藍色單衣,外頭披上銀藍相間的繡花披風。他拿起茶壺,斟滿放在桌上的兩個茶杯。平凡無奇的水,卻在注入杯中時散發出能鎮定心神的桂花香味,男子舉起杯,將杯湊近鼻前嗅著,又笑了。 男子輕啜一口,桂花香味頓時充滿了口腔,他滿意點點頭,而後仰頭看著萬里無雲的水藍天空,似乎在打量些什麼,好一會他從草屋搬出一張黑檀琴架,上頭靜靜躺著一張雕繪有山水墨色的七弦古桐木琴。 這張琴是師父傳給他的,在封雲山被魔氣封印前一個月。 他將琴取名為『雲和』,取自琴技中的潤法,有時還打趣地將琴冠上自己的俗家姓。雲和,音色潤,故其弦若滋,溫兮如玉,泠泠然滿弦皆生氣氤氳,無毗陽毗陰偏至之失,而後知潤之之為妙,所以達其中和也。 男子輕撩下擺,神情怡然端坐琴前,七弦從岳山橫跨琴面到達雁足,男子左手腕如浮雲,在徽位上一點,空靈而飄邈的泛音應聲而出,接著右手五指在七弦上撥挑,按音圓潤搭上散音的雄渾,一曲『漁樵問答』先通龍池,而後穿過鳳沼傳出。 美妙樂音如飛瀑流洩,男子手指輕盈地像是飄羽,撩撥著琴弦上的吋吋情絲。古琴是道者所興的樂器,男子一心修道,對道家學說心領神會,對琴的造詣更是無人能出其右。寬六吋,象六合,上圓下方法天地,天人合一,七弦可謂法七星也。男子閉目彈著琴,數曲譜調早就深映腦海,靈活的纖指更是讓人無法別眼。 手指輕捻如蝶,左彈泛音有若細足輕點水面﹔手勢一換,撥出之音從飄邈轉為如人低吟;右手大拇指一扥,堪稱是永樂琴書集成的風驚鶴舞﹔緊接再雙指一搓,吟秋之蟬有著飛龍挐雲相伴。此曲只有天上聞,男人沉醉在琴音之中,柔美順暢的手如雲舞,更顯其身玉樹臨風,風采翩然。 曲音撫慰悸動之心,風雪阻隔紅塵俗擾,該是無塵無憂置身仙境,男子秀眉卻在此時一凜,額上出現了憂愁的川字淺痕。儘管憂慮一閃即逝,卻掩不住琴聲傳出的抑鬱。泛音瞬間抖散,指弦一撥,濃濃哀愁透過猱法,如泣入訴好似哭泣的低吟。 一片黑暗宛若死城的封雲山,是男子心中創傷的痛。同修全滅,原本繁華熱鬧的論道之所,卻成了血腥獻祭的祭壇。那日是個晴朗無雲,有著微風的舒爽天氣,他本想相約與其餘三名同修一同前往玄天石窟論道,誰知變故突生,殘忍景象至今難以忘懷。 流言蜚語他聽,但不理會。修行至此,他一向堅信善惡雙分,到頭終會有順應天命之時,或許今生的業報,就是前世的因果輪迴。 ===*====※====*=== 殺聲震天,清聖之所瀰漫的是沉重的死亡氣息,魔兵源源不絕,藉由另端術法操縱的優勢,不斷殺進封雲山。道子屍體流出的鮮血將天染紅,中了咒術的赭杉軍面容開始扭曲,體內血性開始奔騰,不敢相信修道多年,他竟會遭逢此種俱變。 壓抑殺性,赭杉軍受到極大衝擊,成為封雲山之役的一名異軍。他想殺魔,也想殺道子,體內兩股氣息不斷相互碰撞,都已殲滅另一方氣勁為主要目標。血氣越濃,殺聲越盛,赭杉軍體內的魔咒就越萌發,讓他一路逃,逃到封雲山後方的玄天石窟。 就在他調整急促呼吸,想用澄澈的玄天溪水讓自己清醒的同時,溪面隨著水波扭曲的面容,讓他張大嘴,撫上自己的臉,一語不發。他的臉,不只是因為魔氣而變地黯淡無光,豐滿的雙頰凹陷顴骨突出,雙眼紅腫佈滿血絲,整張臉消瘦地不成人形,是誰?這是誰?! 此時身後傳來的是好友焦急的呼喚。他不敢回頭,也不敢再看自己在水面的倒影,他閉著眼,渾身發熱,十分難受。 『赭杉,封雲山已被魔界所破,你為何來此?』語氣匆忙,藍髮道子伸手就要碰觸赭杉的肩頭,卻在指尖和紅色道袍接觸的一瞬間,強大的魔氣開始侵蝕藍髮道子的功體,他心一凜,趕緊縮手,誰知這一舉動,卻引發赭杉軍的魔氣爆發。 突來驚天一掌,震地墨塵音退了數步,好不容易穩住步伐,眼前之人的面容卻讓他無法置信。訝然無法言語,但下一瞬間,墨塵音已知發生何事,知道大事不妙,魔界有高人在控制赭杉軍魔化。正想用自身霈然正氣穩住赭杉軍入魔的混亂心神,暫時回復心智的赭杉軍,卻伸出手阻擋墨塵音。 『好友……走…快走……啊……』 排山倒海而來的魔性滋長,倏然,黑暗魔氣再次侵擾,魔的冷漠和嗜血狂性,侵蝕他的心。赭杉軍奮力穩住心神,運行自身清聖道氣與之抗衡,但魔氣卻像巨蟒般,將他緊緊纏繞不讓他有任何喘息的機會。再這樣下去,有一天他一定會喪失原有意識,從半人半魔變為一個全然的魔者。 強忍魔氣侵蝕五臟六腑和腦識的痛楚,赭杉軍左膝跪地,從袖中取出一把銀打造的刀刃。他緊握刃柄,閉起雙眼,墨塵音來不及阻止,赭杉軍毫不遲疑將刀刃狠狠刺入右大腿,頓時鮮血如湧泉噴出,剉骨斷筋的痛楚瀰漫全身,血染紅了天,也染紅了溪水,赭杉軍忍住錐心痛楚,聲若洪鐘,一字一句清楚說出他的宣誓。 『吾乃……奇峰道眉…赭杉軍!』 無奈氣空力盡,魔火焚燒了赭杉軍的肉體和心靈,讓他心力交瘁,又加上失血的疲倦,讓他眼前一黑,暈了過去。 『赭杉!』 一聲錯愕呼喚,墨塵音箭步上前,毫不遲疑接住好友倒下的身軀,看著那張被魔性折磨地不成人形的憔悴臉龐,心不由得痛地淌血,替赭杉軍點了穴做了簡單包紮,墨塵音背起昏迷的赭杉軍,準備殺出重圍。 『墨塵音絕不允許你放棄!』 ===*====※====*=== 蓋靜由中出,聲自心生,苟心有雜擾,手指物擾,以之撫琴,安能得靜?惟涵養之士,淡泊寧靜,心無塵翳,指有餘閑,與論希聲之理,悠然可得矣。 再次穩定心神,古澹純樸的情感再次從弦音中流洩而出。彈琴和修道相同,必須心無旁鶩,才能達到技藝合一的昇華境界。男子此時反手一勾,拉弦之聲像是揚起弓至滿弦,沛然的聖氣頓時籠罩整個望天古舍,男子再一輕拉,儘管力道看似柔弱,實則氣勢萬均,但仍不失雅然閒適。 『夫王天下者,上觀法於天,下取法於地,天地之間萬物接近於身,道法自然者,為其琴者為禁也。琴音,禁音也,禁止於邪,可正人心。』男子心中默念著這段老師父總耳提面命的提醒,彈琴而修道,若未能領略其中自然奧妙,所彈出的琴律也只是高低起伏的音階,成曲,不成感情。 師父總讚他的琴藝是四奇之首,他總忒謙自己是師兄弟讓賢,他只不過是喜歡古琴的純樸音色,故多花了點時間修習。但師父是知道的,四奇之中,他的心最靜,他的道最明,他的情最澄澈。也唯有悟了一切的道,才有辦法從彈奏的琴音中,聆聽出如此無暇的樂音。 無塵之音,也是師父替他取道號的由來。 玄宗的道子修行滿十年,老師傅就會要每個人選擇一樣專修的兵器,研習更上一層的武學。許多人都選了刀和劍,墨塵音卻選了琴,慢操琴,沉香一爐清茶一壺,淨世音是他藏在心中的期許。 『小墨小墨,你選了什麼?』紫荊衣如獲至寶,拿著兵刃笑嘻嘻地問。 『琴。』 『你怎麼選這麼沒氣勢的?』金鎏影眉頭一皺,看了看自己手上亮晃晃的一把龍紋大刀,再看了看墨塵音背上那張烏漆摸黑,感覺毫無特色的琴,搖頭表示可惜。『你看赭杉,平時沉默寡言的他,也選了一把劍。』而且還是玄宗屬一屬二,沒有能力還拿不起來的紫霞之濤。 赭杉軍抿抿嘴,瞪了金鎏影一眼。墨塵音哈哈笑了幾聲,調皮地指著自己的眉毛,笑說:『小赭的眉毛這麼英氣,彈琴不適合啦。』 『你說什麼?墨。塵。音?』赭杉軍假裝打了墨塵音一拳。 『你怎麼不拿斧頭?』紫荊衣笑彎腰。 『就說他不適合嘛。』金鎏影幫腔。 『喂!你們再開玩笑,我可要生氣了。』赭杉軍雙手叉腰,臉色微慍。 沉默數秒後,四人笑成一團,玄天石窟裡頭都是笑聲迴蕩。 這是玄宗難得的閒暇時光,也是屬於四奇的友情天地。無法拒絕另外三名同修有意無意的提醒,赭杉軍更是自動地跑去問鑄煉道子(玄宗鑄兵器的道士)怎麼打造兵器,替墨塵音打了把劍,取名為『墨弦劍』,作為墨塵音綬接為道者(道人->道子->道者)的禮物。墨塵音哭笑不得收下後,拿刀的金鎏影反倒成為他們三人調侃的對象。 誰知經過二十年,友情轉而互補又競爭的巧妙關係,封雲山魔化,一切都變調,故人難再聚首,只在一池畔結束四奇之情,而又從一池畔,再起四奇風雲。 ===*====※====*=== 獨善其身是修行,但修行地未免狹隘。世間人不知凡幾,能淨一人是一人,能化兩人是一雙,隱居望天古舍等待天時,等到天命到來的那一刻,他會義無反顧。含蓄的情感卻是澎湃,恬淡的孤高卻是琴禪。 『清泉白石,皓月疏風,消消自得。』 使聽之者游思縹緲,娛樂之心不知何去,斯之謂淡。舍艷而相遇於淡者,世之高人韻士也。而淡固未易言也,祛邪而存正,黜俗而歸雅,舍媚而還淳,不著意於淡而淡之妙自臻。琴音停,男子從琴臻抽出一把綴有墨色流蘇的劍,劍無鞘,劍身有如琴身,閃耀著鏡湖夜色,映照滿天星斗,水面波光粼粼的璀璨之芒。 並非完美,也非無暇,但這把劍卻是他最珍視的擁有。墨色之劍,如同修道者的沉著,突兀的是,墨色劍身上的數道裂痕清晰可見,看來已斷的劍,再怎麼補,也補不回原來的樣子了。墨塵音苦笑,怔怔看了劍身好一會,動身再舞。 男子劍尖在半空畫了一個漂亮的弧,一個旋身揚起身後的銀藍色披風,足踏岑寂步,輕靈步伐妙如花,馬尾隨著劍風飛揚,男子動作之快,解下披風上的環扣,劍尖順勢輕勾扣上的小銅環,腰桿柔軟,男子足踏弓步,下腰的同時伴隨反手一劍,劍身距離鼻尖只有一吋,男子吐出一口氣,劍彷彿有靈性般緩緩凌空,男子淺笑,穿著疊涓靴的足尖一踢,渾厚的力道讓披風和劍身脫離,不偏不倚掛在草屋旁的大樹樹枝上。 挺身而立,男子手持墨弦劍,劍柄後的垂穗融入他的髮絲,隨之一同起舞。方才是七弦劍法的第一式──無濁(靜法),男子立單足,背劍眺望遠方山巒,昂然之姿彷彿丹頂鶴,高貴沉穩,氣度非凡。 『風入弦,絕去炎囂,虛徐其韻,所出皆至音,所得皆真趣。呀……』 男子以劍尖懸撐於地,週身氣流開始凝聚,形成一個薄如蟬翼卻堅若磐石的護身氣罩,男子置身氣罩之中,身形緩緩漂浮至半空,持劍倒立,一聲輕喝,無邪招出(淡法),真氣順著墨鐵劍身匯流至尖端,氣勁在劍尖凝成有若一滴水露,不著痕跡落入望天古舍的塵地。同一時分,青埂冷峰的山腳發出細微晃動,地上出現一個圓形的凹痕,入地數吋,周圍土地緩緩龜裂,隱在其中的野草開始萌芽。 以劍尖輕觸地面當作著力點,男子縱身一躍,風起,吹落了葉,男子袖揚,七弦劍法宛若樂音筆劃而出。週身有無數個圓,將劍身層層環繞,聖氣凜然不容侵犯,男子有如喝醉酒,一手握柄,一手捻指劃過劍身,只見無數水珠從週身的環形氣芒中散出,目標是飄下的落葉細埂。 『觀水興瀾,體如珠走盤,其聲如哦詠有韻,斯可以名其圓矣。中!』 一聲『中』,七弦劍招中的無滯(圓法)數片紛飛落葉頓時化作霪霪葉雨從天而落,落入望天古舍的春泥之中,了無痕跡。男子輕笑,凌空而轉,無數劍氣有若修長十指,在琴弦上拂喚出名曲嵇氏四弄的長清,用潔白之雪隱喻其身高潔。男子閉眼聆聽,優美的曲調聲讓他舞起劍更是風采脫俗超然。 琴音未歇,男子劍法已變。雙手握住劍柄,在空中劃出勒令二字,男子手勢一拋,劍身已浮半空。男子看了看墨弦劍,低聲喚『塵來。』,下一秒,草屋虛掩的門扉應聲而開,一把黑色的拂塵如箭射出,不偏不倚落在男子手上。拂塵揮灑,男子用拂塵纏繞住劍柄,手按法印,頓時白光大熾,光芒遮蓋了日光,更是亮地讓人無法睜眼。 『自臻純粹,在指下求潤乎?呵……』笑語落,男子將拂塵一收,墨弦回手,結界瞬間破,落下的白點如雪,也如甘霖,無煞(潤法)讓大地更是清明,滋潤了土地繁花,似錦如夢。 男子劍尖挑起一地塵土,飛沙滿天卻不覺得骯髒污穢,反而覺得揚起的是點點春心。收劍入琴,男子凌空降下的同時,盤腿打坐,手輕揚,雲和琴就這麼安然而至,落在他的雙腿上。席地而坐,盡復滑音從左邊傳出,右手輪指更添氣勢萬均。男子的髮因為舞劍而凌亂,他淺淺笑了,手快速止弦,軋然停止的琴聲是一招完結,以琴代劍,無亂劍招(遠法)的劍法足式在腦中冥想已一回。 立琴,弦一勾,滾法讓樂音變地急促,宛如乘扁舟從涓水航向急流,聲聲撼動人心。雙手結印,墨弦劍再出琴鞘,男人長髮如浪,拍擊著急流旁的巨岩,激起了雪白浪花。陡然音色再換,如萬馬奔騰的瀑布傾洩而下,男人的扁舟不急不慌,一劍痕劃開重重水瀑,扁舟生翅,安穩而降。 『美與媚判若秦越,而辨在深微,審音者當自知之,無妖(麗法)則美。』 同一時間,掛在樹枝上的披風回到身上,男子旋身,劍已收入琴臻,披風上的盤扣也已扣上,方才沖泡的桂花香茶依然香氣濃郁,男子笑盈盈走近,執杯再喝一口,花香依然暖心。男子悠閒而坐,等著正歷經風雪,緩緩步行而來的友人。 「哈,好友,你讓吾等待地久了。」 等了這麼久,才盼到好友擺脫魔性,回歸真我,『立其峰視眾生之苦、靜其眉觀世人之痛』,成為真正的奇峰道眉赭杉軍,他一生也沒有任何遺憾,可以安心了。 再喝一口香茶,男子笑看望天古舍入口,一名紅髮男人有著一對如鷹之眼,如玉雕琢的五官讓他的樣子看起來更是娟秀。背著手,紅髮男人嘴角牽起淡淡的笑容,雙頰因為風雪和低溫而凍紅,聽見藍衣男子的調侃,沒有任何不悅,反而自然地在男子面前的石椅坐下。 「品茗吧,這可是上等的月桂。」 「等喝完了再來清算嗎?」赭杉軍笑,一飲而盡。 「嘖嘖,吾還是頭一次看到喝茶這麼猴急的人。」墨塵音也笑,輕啜杯緣。 「當然,吾可要好好想想,怎麼算才公平。」又替自己斟了杯茶,同樣一飲而盡。他很喜歡墨塵音泡的桂花茶,香甜順口不黏膩,唇齒間總會留下桂花淡雅迷人的清香,就像墨塵音這個人,溫柔又善為人想,有著堅持到底不肯輕易妥協的固執脾氣,偏偏又是個仁慈襟懷,悲憫塵世的道者。 「哈!敢問好友,算清楚了嗎?」 語落,墨塵音起身,手輕揚,雲和琴偝在背上,優雅旋身,袖襬畫出一個如彩虹的弧,桌上的壺和杯頓時消失,天空開始飄落星狀的白雪。赭杉軍趕緊收手想要擁有瓷杯,誰知雪花飄飄,模糊他的視線,等到再次回神,手中的杯子早已化作一攤融化的雪水,穿透皮膚的寒意,入了骨,也入了心。 「你……要吾怎麼算?」 回眸對赭杉軍一笑,墨塵音拂塵甩上肩,一臉從容。「赭杉,幫你做完最後一件事,吾真的累了。鎏影和荊衣在等吾,我們不會離開你,四奇永遠都在赭杉你的心中。」沉默,赭杉軍哽咽,不知該如何回答。「你送給吾的劍,就讓吾帶走它吧。」赭杉軍微微點頭,千言萬語,說不出口。 鼻酸,看著好友的俊挺背影,墨色參有天藍的髮絲飄蕩,墨塵音沒有回頭,反而仰起頭,看著望天古舍漫天飛雪,赭杉軍只能依稀看見墨塵音如蝶振翅般的長睫。伸手,雪花飄落到掌心,就像一朵凋零的花,落入春泥。不一會,墨塵音反手,雪水沿著手腕流下。 「雪融了……」 赭杉軍心一慌,厚重如石的失落感壓著他的心坎,他起身想拉回墨塵音,誰知落雪限制他的行動,讓他進退兩難,無法動作,只能流淚,眼睜睜看著墨塵音的身影,漸漸融入一片雪色蒼茫。赭杉軍雙腿一軟,全身顫抖,毫無招架之力跪了下去。「墨塵音,吾不准你放棄自己!」 「所以握不住了……」 墨塵音淡淡把話說完,青埂冷峰瞬間被大風雪籠罩,赭杉軍不理會寒風刮在皮膚上的刺痛,不理會雪落在身上的寒冷入骨,留下沒入雪中的鞋,赤足拼了命在一片冰滑中奔跑尋找,雙足早被霜雪凍地青紫,他仍然不死心地想要找回好友的身影。不知過了多久,只聞空曠的青埂冷峰,迴蕩著一聲聲淒厲悲愴的哭嘯。 「好友啊────」 ===*====※====*=== 回過神的赭杉軍,背著墨塵音緩緩逆著風雪前進,望天古舍就在不遠的前方,但風雪卻毫不留情地肆虐,似乎在阻止兩人繼續前行。墨塵音背上滿是白皚皚的雪花,頭枕在赭杉軍肩上。 「好友,青埂冷峰到了,你覺得冷嗎?」 墨塵音沒有回答,赭杉軍溫柔地掏出手巾,替他擦去臉上的雪痕,而後運起內力,將落在墨塵音背上的白雪抖落。握著墨塵音捶在胸前的手,赭杉軍像叮嚀愛玩的孩子般,囑咐道:「墨塵音,這條是回家的路,你要跟好吾,別貪看山光水色落單了,知道嗎?」 墨塵音的頭隨著赭杉軍的步伐晃動一下,赭杉軍莞爾一笑,笑好友淘氣的孩子性,果然還是要耳提面命,才肯心不甘情不願答應。「你啊……」才開口,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了,到喉間的話被淚水吞沒,同樣一條道路,角色卻互換,若不是墨塵音當年的堅持,現在的赭杉軍早就成為被魔咒控制的俘虜。 他和墨塵音一直是兩條平行線,並肩而行,未曾離棄。 墨塵音將『喚回赭杉軍』視為他一生的責任,對金鎏影和紫荊衣兩人沒有一句埋怨怪罪,反而收埋他們的屍骨,替他們造了墳,貢上鮮花素果,點上一炷清香,如此罷了。哪怕忍受著半人半魔的痛苦,他赭杉軍何嘗不是同樣?他曾經有過恨,但恨的是為什麼當時不拉兩人一把?明知他們對玄宗新立的宗主有怨懟不滿,卻還是認為一切可以雨過天青? 時光不會倒流,被改變的一切無法重頭,多值得,就是多難得。墨塵音不只是他的同修,他的好友,更是改變他一生的貴人。他為自己付出太多太多,多到用一生甚至性命都無法償還,因此他更要好好活著,用原先的赭杉軍,來圓滿好友心心念念的期盼。 蹣跚背著墨塵音回到混沌巖池,緩緩將墨塵音放入池中,看著池水逐漸淹沒好友的面容,將他帶進池底平靜的歸宿。他不會忘了最初,忘了最初,他的心就無法復活﹔他更不會忘記追求,化悲憤為他全部的力量,讓四奇在混沌巖池結束,但也從渾沌巖池起始! 赭杉軍壓抑不甘,藏起悲傷,對著依然湛藍耀眼的池水,喃喃道:「冷峰孤舍落殘陽,空夢寂身入黃梁﹔春秋蕭瑟惹君嘆,歸鄉觸景淚痕潸。曲終懷殤塵音盡,琴劍永伴故人彈;墨涸縈思寄疏風,紫霞肩挑天下難。好友……」 寥雪仍飄,但赭杉軍依然毫不遲疑,立下誓言邁步而行。這條漫長的滅魔之路,與他同行的,是他最信任的同修夥伴。無論相聚多遠,是否相隔陰陽,玄宗四奇都是他最後的歸處。 他,不孤單…… 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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