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弦曲(赭杉軍篇)

一年一度玄宗盛大的宗主大會,集結眾分派中的佼佼者,共聚封雲山。即將卸任的宗主秦越,順著到腳踝的白色長鬍,站在封雲山的入口,迎接著一張張帶著自信和勇氣的年輕臉孔,期待即將到來的世代交替。 他老了,不久之後即將羽化,圓滿一生,他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這群依然尚未定下心的孩子。宗主大會,為了選出新一代的玄宗領袖,儘管玄宗分支眾多,無論三司、四奇、五道、六弦、七星、八人仲……都各有其擅長和優秀的人才,但玄宗終歸一脈,宗主大會就是為了選出一名足以領導眾人的核心人物。 早在宗主大會前一年,各分支就已經躍躍欲試,刀、劍、術法等競賽已經悄悄展開,莫不希望能推出佼佼者,在宗主大會上大放異彩,為其分支爭光。其中最受矚目的,也是最有希望得到宗主之位的兩人,分別是四奇的赭杉軍和六弦之首蒼。封雲山齊聚風雲,眾家道子交頭接耳,不斷討論著誰才會是新一任的玄宗宗主,有的看好蒼,有的拍胸脯保證赭杉軍才有勝算,人聲鼎沸,好不熱鬧。 就在一比一的對試中,果不辜負眾人期待,蒼一路破關斬將,離宗主只有一步之遙,就在命運的安排下,蒼一襲紫色道袍隨風飄揚,一頭亞麻色的髮絲迎風飄蕩,一身仙風道骨,背立橙黃色的夕陽,立於封雲山的欽丕山頂,等著另一端欽原古峰的對手出現。 約莫過了一刻鐘,一抹人影緩緩走向欽原古峰的山巔。蒼淺淺一笑,知道時機到了,輕喝一聲,拂塵捲起白虹,銀白劍鋒在落日的映照下,反射出金黃色的光芒,耀眼地讓峰下仰頭期盼的眾道子,紛紛以手遮掩,以擋刺眼強光,一片鴉雀,靜謐無聲,屏息以待玄宗之主誕生的最終對決。 兩峰上,各立奇雄,來者取出兵器,響亮的金屬碰撞聲劃破凝滯氣氛的僵持,蒼聞聲眉凜,但他看不清來者的面容,只能屏息不敢妄動。此時金烏已墜,銀兔初升,玉盤高掛在雙峰之間,灑下明亮皎潔的湛明月色。來者兵器一橫,只見一條金色的蟠龍,在刃面虎虎生風,龍鬚捲著,龍目直盯蒼的命門,緊張情勢一觸即發。 冷笑一聲,蒼收起白虹,拂塵甩上肩,轉身就要下欽丕山。來者這時出聲喝止,語氣滿是不悅。「你為何不與吾正面一戰?」 沒有回頭,蒼繼續沿著階梯往下走,冷冷回答:「吾的對手不是你。」 「站住!」高掛的玉盤出現一個銳利缺口,是被刀硬生生劃開的。來者刀鋒向著蒼,絲毫沒有退讓之意。「吾打敗他,理應由吾與你一決宗主之位!」 沉默數秒後,蒼依然頭也不回,走下欽丕山,而後在玄宗總壇之前,因為四奇派出的並非名單上的人選,秦越決定,玄宗之主由六弦之首──蒼繼任。接過象徵玄宗宗主的太極陰陽旗,並循古禮朝太上老君捻花焚香後,蒼用萬里傳聲將回答傳予仍在欽原古峰上,等待對決的金鎏影。「是嗎?」 輕蔑又疏離的兩字,讓金鎏影心中壓抑許久的不滿爆發,為什麼?為什麼總是他獨占鰲首?明明他的能力不遜於蒼,也不劣於他的同修,論年紀,論資歷,甚至是論術法之精,他絕不下於蒼和同修之下,為何師父的眼中從來沒有他的存在?這就是他曾一心一意嚮往的玄宗?很好……真的很好…… 拳頭緊握,額上青筋爆露,金鎏影哈哈大笑,俊挺的面孔變地陰冷可怖,這時強風狂掃,明月被突然出現的厚重烏雲層層籠罩,清聖的氣息開始瀰漫著詭異的氛圍,魔氣漸濃,道子們面面相覷,緊縮著身子抵擋蝕骨的寒氣。蒼等眾人凝神留意,細心觀察環境之變,不安開始籠罩,魔氣開始滋長。 金鎏影緊握著雲龍斬的刀柄,顫抖地拉起衣襬,看著這身他曾經穿上後捨不得弄髒弄皺的金色道袍,凝視良久,金鎏影心一橫,衣襬邊緣有著平整的切面,還有一塊被淚水沾濕的痕跡,翩翩一隅輕如羽,從欽原古峰上緩緩飄降,落入封雲山的塵埃中。 他曾經的衣,他過往的淚,今日就與玄宗一同埋葬封雲山。 「玄宗再無金鎏影,天下只有昭穆尊!哈哈哈──」 狂傲的笑,是行動開始的暗號。眾道子尚來不及反應,同一時分,忽聞殺聲鎮天,數以萬計的魔兵魔將,手持兵刃衝破封雲山所佈下的聖華結界,修行尚淺的道子不及閃避,盡成刃下亡魂。蒼大驚,趕緊運起元功,白虹出鞘,怒濤掀起狂風巨浪,正面迎戰源源不絕的魔兵魔將,清聖之修行所,成為屍鴻遍野的人間煉獄。 奈何異度魔界早有準備,由黃泉吊客、風流子等二殿魔將為先鋒,銀鍠黥武和銀鍠朱武各騎烈風駒和幽瞳角獸,持銀邪和斬風月從後方殺入,赦生童子、別劍狂華、元禍天荒三人則在封雲山邊緣等待命令,暗處伏嬰師操縱術法,封印法印緩緩浮現封雲山上空,數聲悶雷爆炸之後,封印一分為三,各成三道,赦生童子三人這時揮動手中兵器,迅速進入封印之中。 天荒道,赦生道以及神無道,三道合流,要讓封印之後的玄宗,對外聯繫全然中斷,毫無後路可退。 文中子及任沉浮等文士截斷封雲山的四方奧援,率領魔族大軍守住封雲山的對外道路,對僥倖逃出的道子採取殲滅,不留活口。蒼雖有通天之能,但必竟事出突然,和赤雲染及黃商子兩人且戰且退,勉強退離至玄宗一處不為人知的密道,解開密道封印,蒼正想護送同修離開之時,突然變故突生,綿密箭網撲天蓋地而來,蒼運起太極法印,形成光罩護住三人,但百密仍有疏,三人都中箭負傷,嘔血步履踉蹌。 「弦首!」赤雲染焦急探問。 「吾沒事,妳和黃商如何?」 赤雲染和黃商子搖搖頭,不可置信望向密道深處,怎麼會有人知曉這個地方?就在疑惑之際,一道翩然藍影,手搖羽扇,從容從密道中走出,面帶笑容。一見此人,蒼三人不可置信,原來……這早就是昭穆尊的預謀,而且還有共犯。 來人嘴角始終掛著淺淺笑意,緩緩走到三人面前,出聲問道:「不知六弦三人今日為何要行此道?此路……不通呀。」噙笑,卻是挑釁。 「紫荊衣!你──」赤雲染怒目而視。 「嘖。」一聲輕叱,被喚作紫荊衣的人似乎不太高興,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屑,持扇輕搖,正色道:「非道袍,怎會是荊衣?吾乃斷極玄橋之主,尹秋君。」 與蒼四目而交,尹秋君不帶任何感情,冷漠中藏有滿滿的不甘心。既然捨棄了玄宗之名,就不會有任何同修情誼。只是在尹秋君的心中,仍然有著一方難以割捨的情義,與昭穆尊同樣,雖然不再認同玄宗,但與另外兩位曾經度過數十寒暑的同修──四奇,是他們想忘,卻忘不了的回憶。 亮出雲天極刃,表示恩斷義絕,這一關,尹秋君不會讓蒼和赤雲染等人輕易通過。 ===*====※====*=== 伏嬰師手劃六芒星印,口中念念有詞,星芒頓時大盛如燎原魔火,伏嬰師反手提筆,狼豪筆沾硃砂,在一個人形式神上,以狂草寫出一個名字,而後將人形往空中一拋,式神被星芒吸入其中,星芒閃耀著如血艷紅的光芒,只有短短一瞬,而後式神燃燒歸無,星芒化作箭矢飛竄而出。 伏嬰師呵呵笑了,運氣調息,這場封雲山之役,他耗去了大半氣力,需要不短的時間才能恢復。他的工作已經完成,現在只要將那人擒來,一切就會圓滿落幕。 箭矢如利風,急往封雲山席捲,橫掃之處草木盡枯,烈火燃燒不熄。道子的哀嚎之聲點綴著黑夜,魔火燃燒著,手持兵刃的魔將有如地獄而來的死神,帶來死亡的冰冷氣息,無數人的鮮血滴入玄宗之土,成為一條蜿蜒的血河。人聲鼎沸變為靜肅無聲,因為魔探得到人類最微弱的氣息,銀鍠朱武手持斬風月,意氣風發立於欽原古峰上,睥睨一座死城。 玄宗?和異度魔界相比,不過就是粟米之地,不值一哂。從現在起,他銀鍠朱武就是統領異度魔界和封雲山的王! 遠在玄天石窟的赭杉軍,並不知道封雲山已經發生如此慘事,他正抬頭望著皎潔的月色,思索著傍晚時分,他與金鎏影的對談。四奇之中,資歷和術法都以金鎏影為首,偏偏秦越就是讓他為領導,帶領其他三人。 最小的墨塵音個性溫順,不喜與人爭,好脾氣的他,總成為赭杉軍和另外兩人相處的潤滑濟,弭平不少劍拔弩張的危險情勢。但墨塵音一領命前往苦境修行處世之道後,他和金鎏影、紫荊衣的關係,頓時緊繃起來。 他不善言語,個性木訥,心境泰然,對玄宗宗主之位毫無興趣。他堅持的,是如何用自身的力量,去改變腥風血雨的武林。武學堪稱上乘,赭杉軍卻甚少動武,除非必要時候,他總是以理服人,因為赭杉軍相信,比起武力,道理更容易讓人信服。 他和墨塵音最長做的,就是在玄天石窟論道、觀塵、解世局。兩人往往各有立場,言語尖銳犀利卻不見火爆,因為論道之後,墨塵音總會沏一壺香茶,伴以撫琴一曲,而後笑著對他說『與你一談,真是獲益良多,墨塵音何其有幸,能有你這個……良師益友。』 而他聽到這句,總會糾正墨塵音。『益友即可,良師不必。』他們四奇是同輩的,不需要刻意將階級分地這麼清楚。 可墨塵音就是調皮,用一句話就讓他啞口無言。『赭杉,三人行必有我師焉,我們可是有四個人吶。』 儘管話說不過墨塵音,他和墨塵音的感情還是很好,和金鎏影、紫荊衣的關係也不錯,四個人總在入眠前談天說地,說著未來的夢想,在術法上彼此切磋琢磨,砥礪精進以求更上層樓。赭杉軍從未想過,一向感情如此融洽的四奇,竟有一天也會走到分裂之局。 夕陽下,金鎏影踩著自己的影子,緩緩走進玄天石窟。赭杉軍本想開心打聲招呼,但金鎏影說出口的話卻讓他話到舌尖,開不了口。怎麼回事?金鎏影看起來面色憂鬱,眉宇之間隱隱帶著殺氣和怒容,手中拿著身為四奇之首才有資格擁有的雲龍斬,刀光刺入赭杉軍的眼,讓他心一寒。 『赭杉,如果吾能打敗你,是不是證明吾也有成為宗主的資格?』 『鎏影?』 『亮劍吧!』 不再多話,手中雲龍斬刀刃直逼赭杉軍,尚未理解的赭杉軍,不願傷害同修好友,只以拂塵化開伶俐攻勢,閃避毫不留情的刀光凜凜。金鎏影沒有收手,見赭杉軍不肯以紫霞之濤應戰,心中壓抑許久的不甘更是竄升,一刀又一刀,數次刀刃逼迫下,赭杉軍衣袖被劃了幾道刀痕,幾綹髮被掃過的刀氣掠下,他又驚又痛心,紫霞之濤卻還是不肯出鞘,硬是以拂塵纏捲住雲龍斬,拉過金鎏影的身軀,皺眉問道:『你這是做什麼?』 『吾要成為玄宗宗主!』 『那吾將機會讓給你。』 聞言一楞,金鎏影眉宇有一瞬間柔和下來,但隨即雲龍斬劃開拂塵,兩人雙雙被震退數步,四目相交。『金鎏影要的是公平競爭,不是施捨!』 『玄宗宗主之爭,你比吾有資格……』停頓數秒方能出口:『大哥……』 兩字震撼金鎏影的心,但他仍面無表情,刻意偽裝成毫不在意。赭杉軍看著那張再熟悉的臉,頓時感到陌生。不知過了多久,金鎏影才冷哼一聲,收回雲龍斬,咬牙忍住眼中打轉的淚水,仍是一語不發。怔怔看著赭杉軍,腦海中回憶浮現。記得赭杉軍方入玄宗時,是個常被其他小道子欺負捉弄的九歲孩子,話不多,被欺負了也不會哭不會鬧,只會靜靜躲到玄天石窟唸書。 而他金鎏影,已經是個十三歲的少年,入玄宗也將近有八年,在玄宗有一定程度的地位和權力。一日當他誤打誤撞發現玄天石窟,以為發現不為人知的秘密花園,正想作為以後偷懶打混的秘密基地時,誰知道從石窟裡頭走出一個小道士,讓他臉色瞬間鐵青。 他的秘密基地,被一個毛頭小子捷足先登。 『喂,你在這裡偷什麼懶?誰是你的道師?』 擺出老大架勢,小道士被他的問句一嚇,怯生生低下頭,根本不敢看他,雙手緊握,十指捲地像麻花,拘謹又緊張。金鎏影皺起眉,十分不高興。『喂喂,我在問你,誰是你的道師?啞巴啊?』雙手叉腰左右打量著眼前的小道士,一頭紅色如火的髮,配上藏青色不合身材的道袍(袖子褶了好幾摺),和湛藍色道冠(大到快遮住他的臉),真的有說不出來的好笑。但他身為前輩,再怎麼好笑都要忍下來,才有大人的風範。 『哲…哲杉君……』小道士聲若蚊蠅,還拼命結巴。『我…我沒有……道師……』 金鎏影誇張地用手圈住耳朵,往小道士更靠近。『你說什麼?大聲一點。』 『我叫…哲……哲杉君……』還是小聲地如蝶振翅。 『赭杉君?你的名字還真特別。』 將『赭杉君』帶回玄宗總壇,金鎏影自告奮勇作他的道師,還嫌他君字不夠有氣魄,半哄半耍賴把他改為軍人的軍,說這樣才豪氣,於是乎,哲杉君就這麼改名為赭杉軍,也不知是否改了名,加上有金鎏影負責照顧赭杉軍小道士的生活起居以及學習課業,赭杉比以往開朗多了,話雖然也是幾句,可是多了少見的笑容。 儘管如此,年齡相仿讓兩人間少了許多隔閡,再之後入玄宗的紫荊衣和墨塵音兩人,也被秦越派給金鎏影照料。四人形影不離,感情如膠似漆,四奇儼然有了雛形,私底下赭杉軍三人,都會尊稱金鎏影一聲『大哥』。 年長之後,關係卻變調了,赭杉軍許久未曾喊過金鎏影一聲大哥,而金鎏影也不再將赭杉軍視為當年那個需要照料呵護的小道士。一為首,二為仲,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在和諧中帶有競爭,而因墨塵音淡薄名利,對宗主鰲首之類的頭銜完全沒興趣,金鎏影暗中拉攏的,是四奇排行第三,同樣懷有雄心壯志的紫荊衣。 『不要做出傻事……鎏影,千萬不要……』 『赭杉,做了,就沒有回頭的餘地……』 語氣平淡中帶著哽咽,金鎏影低啞回答,鬆開的拳頭再次緊握,心一橫,濃濃的惆悵襲身,拂袖,頭也不回驀然離去,赭杉軍看著金鎏影離去的背影,不由得內心一陣悲苦,鼻頭一酸,眼淚差點奪眶而出。 為什麼金鎏影不明白呢?師父不斷勸戒他要改改脾氣,大哥卻認為自己的脾氣為何要改?若能多一分宏大沉穩,少一分野心焦躁,今日與六弦之首競爭宗主之位的,想當然爾就是你了啊…… 「……四奇,不能少了你……」 不時的心悸讓他無法定心,連說出口的話都在顫抖。 沉重的步伐踏出玄天石窟,準備回轉封雲山,探得宗主之爭的結果。突然天際紅光一閃,赭杉軍正想抬頭想觀察發生何事,紅光逐漸凝聚成形,箭矢毫無偏差地刺入赭杉軍的天靈,頓時四肢百骸有如麻木,動彈不得,但不一會,一切彷彿未曾發生。 赭杉軍疑惑,看著毫無異狀的雙手,以及仍然行動自如的雙足,不明所以。他邁步往封雲山前行,毫無所覺他的額頭上,如鬼魅現影,浮現出冷笑似地黑色六芒星。 ===*====※====*=== 沿途風光明媚,墨塵音踩著輕快的步伐,欣賞著山光水色,正在趕回封雲山的路上。怎麼能錯過玄宗百年一度的盛事?何況此回的宗主人選,可是有他的好友兼同修赭杉軍,說什麼也要回去加油打氣一下,就算落選了,還可以邀金鎏影和紫荊衣一起去玄天石窟喝茶。 反正赭杉軍是不是宗主,跟他們之間的友情完全無關,唯一有影響的,大概是赭杉軍會因公務繁忙、交際應酬、紅塵染身……等諸多可能不可能的因素,造成閒暇變成一種奢侈,能悠閒暢談品茗的時間急遽減少吧。 「哈,赭杉,你可能是玄宗有史以來,最沉默寡言的宗主。」沉默寡言也無妨,當作特色也行,反正他會盡好同修兼好友的責任,好好磨練赭杉軍的口才,徹底改造這棵大神木的剛毅木訥。 墨塵音笑了,樹枝上頭正在鳴叫的鳥兒也笑了,兩隻銀色陸修鴒振翅飛下,在墨塵音身邊轉著圈圈,像是在跟他嬉戲。墨塵音綻開笑靨,且走且逗弄鳥兒,約莫一里路途,一聲嘹喨的鳥鳴從天際傳來,兩隻陸修鴒喳喳叫了幾聲,像是做壞事被發現的孩子,緊張兮兮拍著翅膀,朝母親飛去。 「倦鳥…歸鄉……」觸景傷情,一向幽默的墨塵音,看著飛向母親的鳥兒,難得露出惆悵傷感的模樣。玄宗就在前方,他要準備好,回到這個從小生長的地方,和久違的好朋友見面,因為,玄宗是他的故鄉。 但就在墨塵音踏進玄宗地界,受沛然正氣干擾影響,與他功體相剋的魔氣爆竄而出,墨塵音趕緊抱元守一,護持週身避免魔氣侵擾。突如其來遽變,讓墨塵音內心糾緊,遠眺封雲山,上空雖仍是青朗,卻有不明的紅光若隱若現,隱約傳來的哀嚎和悲鳴,心糾起的莫名心悸,更是讓墨塵音無法放心。 『鎏影……赭杉……荊衣……等吾!』 加快腳步,捲起漫天黃沙,越接近封雲山,相互抗衡的魔氣更是壯大,不安漸增,籠罩他的心靈,讓他心急如焚。風塵僕僕趕到封雲山入口,停下腳步的墨塵音看著眼前景象,一句話都說不出。 『怎…怎麼回事?』 殘月,照耀這片殘破的大地,慘白的色調就像一幅詭異的畫。玄宗各部的旗幟早就破爛不堪,垂掛在折斷的旗桿上,被破壞成一絲一絲的大旗,就像引領亡者的白幡,風無情的呼嘯而過,發出嗚咽的哭泣。 焦土上冒著火苗方熄的灰煙,墨塵音不可置信走進,觸目所及是成堆的屍體堆疊,燒地焦黑捲曲的屍體上,仍可看到變故發生時的驚恐和慌張,眼突著……彷彿在找尋救世主,嘴張著……彷彿在哭喊著救命,手扭曲著,彷彿在訴說著惶恐和不甘心……昔日熟悉的臉孔,如今怵目驚心。 死寂,靜謐,昔日熱鬧的玄宗,如今只成一片廢墟。悲憤!怒意!傷痛!墨塵音無法平靜自己的心,眼前的景象對他而言,是太大的衝擊。怎麼可能?!玄宗怎麼可能覆滅?!忍住悲傷,靠著僅存的焦布吋縷辨識身分,但沉重的步伐一路走到欽原古峰,卻找不到那三人的身影。 『你們在哪?赭杉?鎏影?荊衣?回答吾!』 錐心的呼喚,回應墨塵音的只有耳畔的習習風聲。墨塵音一向看透生死,認為死亡並不是結束,而是換一種形式的延續。死有輕於鴻毛,重於泰山,只要轟轟烈烈,沒有白活,值得便足夠。但今日悽愴的死亡景象,卻重重打擊著墨塵音的心靈。 原來,人有溫度的時候最美。 躍上峰頂,環視不忍卒睹的景象,墨塵音心一痛,靜靜流著淚,仍是手捻太極法印,口訟經文,替死去的同修開啟一條通往仙界的道路。清風起,盡除一切孽障,挽不回已經逝去的生命,卻是如今唯一能做的。厚重的無力感深身壓著他,加上好友生死未卜的懸念,讓他更是焦急如焚。 好不容易定下心神,正想再次察明好友下落,一道黑色人影從欽丕山頂無聲竄出,對墨塵音就是一陣急攻。墨塵音一驚,墨琴出,以琴音抵擋毫無喘息的攻勢。只守不攻,琴弦化開數次致命之招襲擊,只為了暗中觀察來者劍法。來者劍法純熟精妙,紊亂中帶有熟悉之感,身影快速如風,墨塵音只好見招拆招,在事情未明朗之前,不痛下殺手。 過招半刻,撥雲見月,和煦月光溫暖這片煉獄之地,墨塵音看清來者的臉,眼底盡是錯愕,連忙收手停招,腦海瞬間閃過應對之策。假意節節敗退,對方卻沒有任何停止攻擊的意思,在墨塵音退讓同時,連番進逼,冷不妨卻被一劍刺中左胸鎖骨下方,頓時鮮血直流。眼見計策奏效,墨塵音忍痛不閃避,硬生生用手握住劍身,將來者拉近自己,借勢點住穴道,緊接一掌將來者轟離數尺,來人無法動彈,怒目而視,嘴裡咆哮。 「吾要殺了你!殺了你!哈哈哈───殺!殺!」神智癲狂。 「赭杉!看清楚,吾是墨塵音!」拔出傷己劍身,紫霞之濤入地三吋,好支持他虛弱的身體。墨塵音喘著氣,鮮血從劍柄緩緩流下,但肉體上的痛楚,比不過他的心被狠狠撕裂的痛。 『赭杉』二字如雷貫頂,一聲久違呼喚,喚回入魔赭杉軍的理智。額上六芒星印退,赭杉軍一臉茫然看著墨塵音,無法理解發生何事。再見墨塵音手握紫霞之濤,藍色道袍被鮮血染紅,更是茫然不解。想上前探問,無奈動彈不得,只能默默注視。 氣氛凝滯,就在墨塵音緩緩靠近赭杉軍的同時,空氣中的血腥味刺激著半魔人的感官,俊秀面容開始扭曲變形,體內蘊生的魔氣開始再次取代他原先的浩然正氣,額上六芒星漸漸浮現,恐懼的感覺襲來,赭杉軍大口喘著氣,身軀不自覺地顫抖,面色蒼白,雙瞳卻泛著異常紅光。 他想殺了眼前之人,啜飲他身上甜美如瓊漿的鮮血,暖喉……心醉……撕咬他白皙如冰肌的雪膚……柔嫩……可口…… 不!眼前之人是墨塵音,他的同修好友,不能殺! 他想聽墨塵音的哀嚎哭泣,好比絲竹之聲的絕美天籟,想聽那無助虛弱的呻吟,苦苦泣求著別殺自己的楚楚可憐…… 不!不可以!他是人!玄宗四奇的赭杉軍!他不是魔!絕對不是! 「墨塵音……你快離…離開……吾……快無法控制……魔…魔氣……」 「吾不許你放棄!」 魔氣?到底是什麼原因,魔界之人竟可衝破玄宗道門屏幛,造下這讓人難以接受的殺孽?又是誰,有能力能夠影響赭杉?金鎏影和紫荊衣呢?為何不見兩人身影?種種謎團未解,該釐清首要之事。眼見情況不對,墨塵音手按法印想要穩定赭杉軍的情緒,孰料才一動作,赭杉軍額上的星印更是明顯,血氣延著已經被污染的地脈,從足竄入赭杉軍體內,加深魔性的慾望。 赭杉軍痛苦地想要以自身功力抵抗魔氣,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,數個時辰反反覆覆的魔血,在體內沸騰著,有如一頭癲狂的獸,啃蝕著他的道氣。突然!赭杉軍大吼一聲,魔性從天靈奔騰而出,爆開他的紅色道冠,原本如玫瑰花般豔麗的紅色被魔氣吞噬成一片暗黑,披散的黑髮更顯地狂亂,赭杉軍的面容不自然地扭曲變形,墨塵音更是焦急,想更靠近赭杉軍,卻被宏大的氣勁給擋了下來。 「走……快走……」 青筋浮現,氣若游私,赭杉軍拼著一口氣,也要阻止墨塵音繼續往前。面容已經完全不似過往。凹陷的眼窩毫無生氣,原先澄澈的星子轉為混濁,瘦削的雙頰宛若乾癟死屍,意識濱臨模糊,聖魔雙方在赭杉軍體內拉距,好端端的人被折磨地不成人形,半人半魔只是第一步,當魔氣完全掌控赭杉軍,天下就少一名慈悲道者,多一名冷血魔者。 「不可能!」琴音解開屏幛,墨塵音毫無所懼,從其中的裂縫走向赭杉軍。 「墨…塵音……快……快走…啊……」 向前的腳步沒有停下,墨塵音握住赭杉軍的手,感覺到對方猛然向後一縮,看來還是在壓抑自身的聖魔衝擊,不想傷害自己最要好的朋友,墨塵音心中又是一痛,雖不同體亦同心,他能感受到赭杉軍現在正在承受的極大痛苦,握住赭杉軍的手更緊了,不放。「吾不會放棄你,也不准你放棄自己,赭杉……」 地表轟隆隆響,查覺到魔氣不穩定的增長,赭杉軍的情況更是難以測度,蹲低身子揹起早已神智不清的赭杉軍,墨弦劍從琴臻抽出,唯今的脫身之法,只有殺出去了。受創在前,魔兵源源不絕在後,墨塵音縱使心力交悴,全身冒著冷汗,用護體護住赭杉軍的心脈,也不願放下背上的同修好友。 殺聲震天,陣法啟動,三道開始封印封雲山。墨塵音墨曲一出淨世塵,殺了一批又一批追殺的魔兵,且戰且走,好不容易在三道封印前奔出封雲山,墨塵音當機力斷,直奔青埂山道,要將赭杉軍帶回望天古舍,謀得破解魔封之法。 「撐住!過了青埂冷峰,就可以避開魔兵追擊。」 拂塵一掃,又是數名魔卒哀嚎碎體。 「吾……已入魔…日後…情況難…難料……放吾下來,你…自己離開吧……」因為墨塵音的護持,赭杉軍僅管疲累,但精神比起方才,清醒許多。 「唉呀,墨塵音是會讓你放棄的人嗎?」輕笑。 「鎏影……荊衣……聯合魔…嘔……」 從玄天石窟下來,他看見金鎏影和紫荊衣兩人,站在一名紅髮男子的身後,面無表情看著祝融吞噬玄宗。出言想喝阻這班人的行動,但他只覺眼前一黑,完全記不起那段期間發生何事,當他回過神來,就是身處屍堆之中,莫名快感從他心底揚起。 那一瞬間,他明白自己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叛,而魔,是他的未來。 心跳漏了一拍,墨塵音怎麼想也想不到,竟會是他們……裝做沒聽清楚赭杉軍的話,持劍在地上畫出一道分界,凜然正氣可暫時縛住魔卒的雙足,謀取一段時間逃離。 「有事回望天古舍再說吧!」忍著傷勢,墨塵音語調依然輕鬆,還不忘給赭杉軍一個笑容,「吾泡上等鐵觀音給你潤喉。」遍體鱗傷又有何妨?只要能換回好友的性命和人性,他做什麼都甘願。 「墨塵……音……」頭無力靠在墨塵音的肩上。 「記住了,墨塵音不許你放棄!」 ===*====※====*=== 墨塵音的一生從未後悔,他找到詭齡長生殿,以琴聲引導迷失的金鎏影,一縷等待重聚的靈魂。又再前往崖下,以四奇之印化消紫荊衣未嚥下的一口氣,讓他真正得到解脫。沒有怪罪,沒有苛責,墨塵音只怪自己為何當初未能查覺兩人的心態逐漸偏離,未能即時開導,而造成如今無法挽回的局面。 兩座墳,立於墳前的兩人,墨塵音毫無顧忌,用言語讓赭杉軍面對內心最真實的自我,解開赭杉心中對另外兩人的心結。四奇,是因為墨塵音才能再次重逢團聚,在赭杉軍鬆開拳頭的剎那,四奇,回到封雲山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。 死守矗理原,不讓魔人踏出,魔火烙印在心上的痛,讓他傷痛承受的比旁人還多。直到最後一刻,知道身後最信任的接續者已經趕來,他才放心闔上眼,疲累的身軀只想好好歇息。他知道的,他溫暖的胸膛,會是他最後停泊的港灣。 風雪很狂,似乎在悲傷。 雪融成淚,身後之人的溫度早已冰涼。 震落積在那抹藍影上的落雪,冬風無語,回眸一望。 兩人長睫相觸,是赭杉軍給墨塵音最後的溫柔。 「好友……青埂冷峰到了,有吾在,不會讓你覺得冷……」 許多年前,墨塵音背著赭杉軍,護他走過一條山道,到了名為望天古舍之處。 同一條路途,今日,赭杉軍背著已經沒有氣息的好友,再次走向同一個歸處。 只是,望天古舍茶几上擺放的對杯,只剩一人獨酌。 (完) 後記: 寫了一篇給墨塵音的『琴歌』,這篇『弦曲』算是寫給赭杉軍的。很湊巧,在寫完之後計算字數,發現兩篇都是同樣的9466字。 琴歌著重在墨塵音的描寫,用他最擅長的琴法,寫出這個悲天憫人的藍衣道子,是如何奉獻他的生命,只為了不讓魔再次入世。『雪融了,所以握不住了。』,這句是琴歌中我最喜歡的句子,九個字寫出墨塵音的灑脫,他走地從容,儘管有些留戀,但仍是自然。 雪融了,雖然握不住,可是並沒有消失,依然存在天與地之間,這就是我想要表達出,對墨塵音退場的感覺。 退場了,可是並沒有消失,而是依然活在戲迷的心中,久久無法磨滅。 而弦曲,將重心移到封雲山的慘烈,以及赭杉軍入魔的異變。在最後,很私心地讓墨塵音依然有了溫度,儘管是赭杉軍給他的。 『原來,人有溫度的時候最美。』是這篇最喜歡的一句,死亡並不可怕,因為活著的人才是痛苦。所以我聽見了赭杉軍的怒吼悲愴,我看見了赭杉軍面對好友驟離的傷心欲絕,可他還是堅持著,為了墨塵音,也是為了四奇。 因為人,有溫度的時候最美,所以赭杉軍會永遠留住他們的溫度,一路在江湖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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