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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子寫(春藏 下)

地表像個大火爐,散發能灼燙皮膚的熱氣,伯藏主雙腳因為過多行走起了水泡,早就疼痛不堪,但礙於身為君儲的禮貌,他不好意思脫下鞋襪,只將雙腳平伸放鬆。 「柳藏,你還好嗎?」 半個月的相處,伯藏主在一次機緣下,很自然地把本名告訴九江春。伯藏主本是若竹皇族之後,若竹家戰功彪炳,曾在天皇底下任官,後來以狐神旨意,建立新扶桑為名目起兵叛變,想推翻天皇為王。失敗後,天皇感念過去若竹家的戰功,免赦其罪,並劃分一塊領土給予若竹家治理,若竹家就將此塊領土命名為白狐國,世代相傳。 伯藏主是嫡長子,也是繼位的君儲,藏主原先是臣子們對他的敬稱,伯則是採自中原的伯仲叔季。久而久之,他原先的名字柳藏反而甚少人知。伯藏主是很排斥伯藏主這個稱號的,因為每當有人尊他一聲伯藏主,他就覺得弟弟對他的怨恨憎恨一分。 身為君儲,周圍的不是趨炎附勢,就是有利可圖,真正相交的知己又有幾人?他沒有朋友,沒有感受過有人關心的溫暖,甚至從來沒有如此相信一個人。九江春對他有尊敬,也有距離,但更明顯的,是真摯毫無虛假的關心。他真的想和九江春做朋友,哪怕他們的緣分只在中原。 九江春的關心讓伯藏主暖心,他點點頭,但疼痛是藏不住的,尤其他俊秀的美麗臉龐已經憔悴不少。九江春沉默半晌,隨即提出建議,要伯藏主上肩,剩下的路途他背著伯藏主走。這……從未與他人有如此親暱行為的伯藏主,臉刷地翻紅,以扇遮面拒絕。 「不妥。」 「為何不妥?」 「這……」 「這段路途不長。」 欸……不是路途長不長的問題呀。 勉強答應,九江春蹲低身子,伯藏主還是猶豫一會,這才搭上九江春的肩頭,雙手環住九江春的脖子。九江春起身,準備繼續路途,托住伯藏主的臀,伯藏主的雙腳自然而然跨在九江春腰間,應該是再自然不過的姿勢,誰知這個動作讓兩人都僵住了。 伯藏主的頭枕在他的肩窩,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和臉頰,九江春莫名臉一紅,渾身骨頭像是酥了一般。低頭看著環著自己的玉手,九江春感到口乾舌躁,眼睛不知該看哪裡才好,只好挺起胸膛邁開步伐。 為……為什麼背伯藏主和背師弟的感覺不一樣? 自從被天乞門掌門救回一命,且收為徒之後,九江春天生的骨骼就適合習武,讓掌門刮目相看,不消數年就已經是天乞門第一武夫。和師弟們平時打打鬧鬧,玩騎馬打仗也快活。同樣都是背人,怎麼…… 伯藏主同樣渾身發熱。 他的身軀緊貼九江春的背,可以清楚聞到九江春身上的麝香味,刺激著他的感官。餘光瞥見衣領上露出的一節美頸,伯藏主心跳頓時加快,又從脖子紅到耳根。九江春雙手撐著他的膝蓋,麻癢的感覺從相觸的地方傳來,加上行走時的步伐,讓他自然跟著波動,下身……有意無意觸碰著九江春的背,脆弱的敏感似乎被漸漸挑起,著實難受地緊。 想深呼吸穩定情緒,卻在不自覺的情況下,伯藏主口才張,脫口而出的是細聲的吟哦。聽見伯藏主的低吟就在耳畔,九江春渾身發熱,感覺血液都往某一處流去,生理和心理都有異樣感受,連忙撇頭,裝做欣賞周圍風景。伯藏主也因自己莫名脫口而出的尷尬,羞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,連忙用扇掩口,撇頭和九江春看不同方向。 但本來看向一左一右的兩人,好像兩塊磁鐵般,逐漸被一種魔力吸引。兩人都緩緩轉頭,彼此之間的距離,近地可以看清楚兩人的長睫顫動著,就像伯藏主手中的折扇一般,動人心弦。情感的催化讓他們閉起眼,越靠越近,就在兩人睫毛輕觸,唇只差些許就貼上之時,一聲悶雷伴隨滂沱大雨,澆熄兩人快點燃的火苗。 「嗯……」兩人衣服和頭髮瞬間溼透。 「嗯……」 「怎麼忽然這麼大雨?」 「秋天是後母面容。」 「呵……」 想不到九江春還會講冷笑話,伯藏主心中又是一甜。 恢復理智,九江春加快腳步,想趕緊找間客棧避雨,深怕伯藏主會因淋雨而著涼。方才……是怎麼了?他和伯藏主都是男人,為什麼……為什麼他竟然會想吻上那兩片紅唇?伯藏主身上,有著淡雅的花香,是花香讓他迷戀嗎?就算如此,為何他對男人起了反應? 問號當然是無解,伯藏主看著九江春認真木訥的臉龐,不禁莞爾。閉起眼,枕在九江春的肩窩,臉頰不經意蹭著九江春的,讓身軀自然靠著那寬闊舒適的背膀,享受這世俗不容,得來不易的短暫甜蜜。九江春沒有閃躲,任憑伯藏主依偎在他身上,執起伯藏主的手,握在手心,溫暖入心。 綠水青山,他只想伴著柳藏啊…… ===*====※====*=== 「這該是你的琴吧。」 掌門吩咐左護法拿出一樣東西,步下台階,橫放在男孩面前。男孩臉色大變,目光猛然轉開,胸口開始劇烈起伏,當日的情景一一在眼前浮現,額上的青筋暴凸,渾身止不住抖顫。 「不是我的!」 極力否認,但流淌下的淚水卻掩蓋不住事實。掌門嘆息,這個孩子的脾氣怎麼如此倔強?問不出名姓,只好以發現他的地點和季節為名,給他『九江春』這個名字。當日天乞門掌門前往義莊認屍,卻感覺到義莊裡頭,除了負責的戎叔之外,還有其他生氣。檢視一具具屍體,看到溺斃的男孩,掌門的眼睛晶亮起來。 這男孩有救! 自願替男孩安葬,領回屍體,以雪參為香薰七日,男孩喉中鬱積的一口污血嘔出,猛咳數聲後緩緩甦醒。醒來之後,男孩表情驚懼,連名姓都不肯透露。看出男孩骨骼特異之處,是習武之才,掌門收他為門徒。今日,是該物歸原主之時,將當日領回的遺物交還予他了。怎麼能料到男孩的反應如此劇烈,莫非這琴…… 「義莊的戎叔,說發現你之時,你懷中就抱著這把琴。」 「我說不是我的!」哭號,情緒瀕臨崩潰。 「好吧,那這把琴還是交給你處理了。」 刻意冷漠,左護法領命,同樣冷淡將琴交到九江春手上,隨即拂袖離去。久違的情感瞬間潰堤,摸著冰冷琴身,看著弦上頭還有血乾涸的痕跡,想起原本一家和樂,如今天人永隔的慘亡,父親最後將琴託付給他的情景,向春瑤再也忍不住,抱著吟秋痛哭起來。 掌門不過問九江春如何處理那張琴,那日過後,就如平常對待弟子的方式,教他唸書習武,書、棋、畫、刀、劍、槍……樣樣都是天乞門的箇中翹楚,個性也越見沉著穩重,深得掌門歡心。但無論掌門如何遊說,數年過了,九江春就是不肯習琴。 每年的忌日,他忘不了。唯有那時,九江春會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,一個人到閒置許久的客房,睜睜望著他扔在那兒的吟秋。琴身被厚重的灰塵和蜘蛛網覆蓋,九江春也不撢去,他恨這把琴……更恨這雙手……如果當初他習武而不是習琴的話,今天他依然是向家的大少爺向春瑤,有疼愛他的爹娘,還有陪伴他的弟弟。他甚至有點恨掌門,為什麼要救他的命? 「輕絮流光孤月輪,鴻燕長飛聲不頓……」 倦鳥可以歸巢,孤月尚有星隨,而他,不過孓然一身。 ===*====※====*=== 渾身溼透的兩人,好不容易找到一間驛站,偏偏只剩下一間房。驛站小二告訴他們,因為天陰,樵夫無法上山砍柴,驛站裡頭的木柴只能夠燒一盆。這下兩人可尷尬了,在房裡面面相覷,不知該怎麼辦才好。 伯藏主怕九江春著涼,九江春也擔憂伯藏主受寒,滂沱大雨,不趕緊洗個熱水澡,將濕漉漉的衣服換下,是很容易受風寒的。都為對方擔憂,但同室沐浴還真不是普通尷尬。默契已成,兩人同時走進熱氣氤氳的浴室,背對背站在澡盆兩側,開始脫衣服。 朦朧的煙霧讓兩人的赤裸軀體都若隱若現,氣氛有些曖昧,催化著心底的最後一絲防線,兩人莫名心跳加快,眼睛只敢直視前方,浴室裡只有舀水沖淋的聲響。兩人都沖好澡,卻發現另一個問題,包袱和身上的衣服都是溼的,等它乾可能要一段時間,放眼四周,唯一能穿的乾衣服,只有驛站提供的浴袍。 只有一件。 兩雙眼睛看著掛在屏風上頭的浴袍,過一會,兩人異口同聲。「你穿吧。」 默契好到雙頰飛上紅霞。 「那你怎麼辦?」 又是同時脫口而出。 想當然爾,九江春堅持要伯藏主穿上浴袍,而他自己則是拿著木杓遮住重要部位,趕緊跑出浴室,爬上床用薄被裹著身體,免得給伯藏主看到『不該看的東西』,十分不禮貌。九江春面向牆壁側臥,心跳撲通撲通簡直要蹦出來了,道聲晚安閉起眼睛假眠。 不久,感覺伯藏主也爬上床,頭轉向另一側,背貼著背,也睡了。雖然浴袍比薄被暖,下方還有暖炕,但晚上夜深露重,沒蓋被子還是有可能著涼。九江春深呼吸,悄悄替伯藏主蓋了被,同床共枕,同蓆而眠,一張簡單的炕床卻像要著火般炎熱。 料想衣服已經乾了,九江春想偷偷下床去換上,至少也穿件內袍,免地如此難堪。誰知就在掀起被準備下床時,伯藏主一個翻身,頭靠在九江春的肩膀,手環抱著九江春的腰,像隻小貓偎著他,睡地很甜。 「呃……」 動也不是,不動也不是,自小飽讀聖賢書,認為男女授授不親是亙古不變的道理,想不到今日,居然演變成……男人和男人,也不該過於親密呀。他和師弟們一起洗澡,大夥兒睡在通舖上,拳來腳往都沒有現在這麼難捱,柳藏在他心中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? 柳藏的臉距離自己好近,九江春痴痴看著,看著伯藏主金黃如暖陽的髮絲如飛瀑流洩,身上只著白色的綿布內袍。髮絲下的柳葉眉若隱若現,閉上的鳳眼,細長的睫毛,高挺的鼻,紅潤的唇與白皙的頸子,還有那完美的額蛋臉。淺淺的呼吸,讓胸前的襟口微微開闔,粉嫩像是盛開在雪地裡的紅梅,襯托著白雪般的肌膚。 理智告訴九江春不可以,但感情卻驅使九江春微微側身,捧起伯藏主的臉蛋,忍不住想一親芳澤。就在此時,伯藏主突然挪動身子,仰起頭想在九江春的胸膛上找一個最舒服的位置,來不及閃躲,伯藏主的唇就貼上自己的。九江春一驚,伯藏主也頓時驚醒,兩人緊靠的身軀連忙彈開。 「江春……?」臉怎麼這麼紅? 「沒……沒事……」要伯藏主早點睡。 伯藏主點點頭,正想躺下去繼續睡,這才記起九江春沒穿衣服,而他剛剛……就窩在九江春的胸膛,睡地安穩又香甜。這下伯藏主睡意全消,臉紅通通像成熟的蘋果,低聲問道:「你……會不會…嗯……」 「會不會什麼?」 「嗯……排…排斥……」 在東瀛,皇族有男寵和脔童侍寢早就是公開的秘密,但這些皇族對於男寵只有身體上的需要,而無心靈上的託付,純粹將他們當作洩慾和追求刺激的工具。伯藏主對這種行為嗤之以鼻,但又無可奈何。 明白伯藏主要問什麼,九江春沉默半刻,才回答:「吾不知道……」 聽見答案,伯藏主心寒了半截,強顏歡笑道聲晚安,裹著被倒頭裝睡。九江春掙扎是否該說出心中想法,過了會,以為伯藏主睡了,他自言自語道:「吾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……但吾想要你…一直在吾身旁,哪怕只有短短這幾個月,柳藏,這……這是不是……喜歡?」 假寐的伯藏主一字不漏聽進耳裡,嘴角牽起笑容,笑九江春的憨厚,笑九江春的呆,也笑九江春是個大木頭。睜開眼,含情脈脈望著九江春,九江春也被伯藏主『沒睡』嚇了一大跳。迎上九江春的臉,伯藏主送上甜甜一吻。 「呆子,這不是喜歡。」 「柳……柳藏……」 伯藏主一笑,長腿勾著九江春的腰,讓他一旋身,將自己壓在身下,兩人的肌膚緊貼,下身也相互磨蹭著,兩人呼吸變地快速,胸膛也劇烈起伏,看著伯藏主宛若桃花般羞澀粉嫩的臉,主動誘惑的舉動,九江春情不自禁,生澀的吻落下,而伯藏主的呻吟之聲,讓九江春的慾火更烈,羞澀撫摸那身勻稱的胴體。 糾纏的人影,放縱的禁忌,愛戀超脫世俗,跨越身分。 他愛九江春,可以為他放棄一切,包括君儲之位。 他愛若竹柳藏,今後,他不再是孤單一人。 ===*====※====*=== 斷垣殘壁,廢墟中還有未熄的火苗冒煙,屍橫遍野,青草早已刻上碑銘,血紅切開綠地,一條又一條的紅河蜿蜒,像是魔鬼的爪,想劈開哀嚎的大地。瀰漫在這死寂世界的,除了濃烈嗆鼻的血腥味和腐肉的屍臭外,就是燃燒過後的焦土,散發出的苦鹹酸楚。陰鬱的天空滿是灰沉沉的雲朵,閃電如尖叫,悶雷像嗚咽,伴隨著降落的眼淚。 伯藏主和九江春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,數天前探知綠松坑的綠松村,是個熱鬧的小村莊,今日一見,怎麼是座荒蕪陰森的死城?踏過一具具的屍體,屍體上的刀痕讓伯藏主步履踉蹌,頭暈目眩,幸有九江春攙扶,才免於因過於震撼而昏厥。 「柳藏,到底發生何事?」 綠磁塘到底是具有何種能力的石頭?從小的創傷,他明白有些人會為了目的不擇手段,手段包括殺人。他們可能只想要奪取一張琴,或者是掠奪一本武林密笈,卻選擇殲滅數百,甚至數千條人命。綠松坑滿目瘡痍,觸目所及都是橫陳的屍體,他相信這不是巧合。 有人知道伯藏主要前往綠松坑,搶先一步滅口。 伯藏主無法相信數千條人命因他而亡,氣血攻心,嘔出朱紅。九江春趕緊扶住他孱弱的身子,擦去嘴邊的血污,擁著伯藏主,給他勇氣和溫暖。就在此時,一群手拿兵刃的百姓,從廢墟的隱密處現身,看來是逃過一劫的倖存者,因為他們臉上還帶著驚懼,數十人全身發抖,憤怒哀傷地表情表露無遺,團團圍住九江春和伯藏主。 「把殺人兇手抓起來!」 一人開口,其他人跟著噪動起來,揮舞手上的兵器,殺氣騰騰。九江春不明所以,連忙問道:「你們說誰是殺人兇手?」 這時伯藏主癱在九江春身上,氣弱游絲,但,更多的是傷痛欲絕,細聲說著:「丸太郎……是丸太郎……」聲音小地連九江春都沒聽見。 「就是你們!殺!」 「我們?聽我們解釋!」 「滅了我們全村兩千三百口,要什麼解釋?殺啦!」帶頭的悲痛長嘯。 一頭霧水,那些人聽了號令,不由分說揮舞兵器朝他們砍殺,九江春為護伯藏主,將伯藏主拉到身後,運起原功一擋,一個氣帳如盾將兩人包圍住,數把兵刃無法抗衡硬聲而斷,鏮啷鏮啷落地。那些人一見九江春會武功,更認定他們就是滅村兇手,發瘋似地用肉身衝撞屏障,強力的衝擊讓他們身上綻出無數傷口,鮮血淋漓。 「住手!再這樣下去會傷害自己的!」 九江春焦急出聲,奈何那些人根本聽不進,別無他法的九江春只好收回元功,屏障一消失,一擁而上的眾人七手八腳打著兩人的肉軀,且退且走,九江春不願傷人,護著伯藏主想離開村落,這時為首的男子突然拔出一把匕首,冷不妨往伯藏主腹部刺去。 「啊……」 疼痛驚呼,九江春出掌將行兇者震離,伯藏主忍痛拔出匕首,鮮血狂噴,九江春大驚,卻被伯藏主散發的氣勁逼退數步。出於本能反應,伯藏主拔出腰間太刀,揮灑之間,白狐圖騰凌空耀現,刀光熾熾,如月華的銀芒灑落,照耀死寂的黑暗世界。 待光芒退去,地上又是數具死屍。 「柳藏!」錯愕。習武的九江春,馬上看出,柳藏刀法造成的傷痕,和滅村的兇手一模一樣。不會的……不可能的……柳藏不是這種冷血無情的人……這一定是巧合!一定是栽贓嫁禍! 太刀插入地,伯藏主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,淚流滿面。「為什麼…為什麼…」喃喃自語,而後雙眼一黑,身子向後一倒,九江春趕緊擁伯藏主入懷,無暇多想,匆忙將他帶離現場。 數天後綠松坑被滅的慘案傳出,慘絕人寰的覆滅手法讓人髮指,以屍體上殘留的刀法和掌氣為證據,九江春和伯藏主兩人成為地獄島緝捕歸案的對象。 ===*====※====*=== 天乞門回不去了。九江春摘下面紗,望著今早歷經千辛萬苦去市集買回來的包子,腦海中揮之不去的,是一張張貼在城牆上通緝的告示。告示雖沒有明確寫出名姓,但九江春一看就知道上頭形容的人是誰。甚者遠在東瀛白狐國的新任君宇犬若丸,也對綠磁塘一事深感遺憾,表明會派出部分軍力,全力協助地獄島緝拿伯藏主歸案。 數天來,他們之間的感覺疏離許多,九江春覺得伯藏主有事隱瞞,雖然說個人該保有隱私,因為他自己也有事情瞞著伯藏主,可是數千條人命與他有不可釐清的關係,伯藏主這幾天卻保持沉默,讓他十分不悅。 打探到如此消息,九江春像例行公事般說給伯藏主聽。聽見新任君宇犬若丸派兵前來中原緝拿他,伯藏主俊秀的面容扭曲,眉頭緊蹙,摸著額拼命搖頭,無聲流下眼淚,不敢相信耳朵所聽見的。 九江春遞給伯藏主一個菜包,伯藏主看了半晌,接過,卻沒有吃,因為食不下嚥。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個捲軸,看起來應該是一幅字畫,交給九江春,要他看捲軸內的文字。九江春疑惑,仍接過將捲軸攤開,一看,臉色瞬間刷白。 「你要九江春相信眼前所見嗎?」 點頭,伯藏主嘆息。「吾是白狐國第六十四代君儲。」 「這……?」一時間九江春難以接受:「那現任白狐君宇又是何人?」 「吾同父異母的弟弟,丸太郎。」 若他沒看錯,柳藏給他看的捲軸,是君儲任命的文詔。既然文詔在柳藏手中,那丸太郎怎麼能繼位?除非……殺除異己,強行篡位。師父告訴過他,這次伯藏主來中原的目的,是為尋找藥引綠磁塘為父親治病,那……弟弟繼位,不就表示…… 綠松坑的兇手,也呼之欲出。 「你怪吾嗎?沒有對你坦承君儲的身份。」 有何理由怪罪?他只不過是樂師之子,卑賤的命格怎能匹配枝頭鳳凰?九江春想到這些日子的點點滴滴,事實的真相竟讓這些回憶變地好笑。他愛的人,是堂堂一國之君……還是,在伯藏主的心中,他與後宮的鶯鶯燕燕毫無差別?他沉默了,未來要面對的,是比一個人更孤單的寂寞。 但為了柳藏,他什麼都願意。 伯藏主潸然淚下,本想回白狐國之後,他就要交出繼任文詔,要父皇改立丸太郎為君儲,他要和九江春在中原雙宿雙飛,不再過問權力鬥爭。誰知,這場意外讓兩人的關係降到冰點,所有的夢想也成空了。 良久,九江春掏出手帕,替伯藏主擦去淚痕,淡淡問道:「除了你和丸太郎之外,還有誰習得白狐刀法?」 「吾不明白……」這問句,好怪。 「是吾……」不理會伯藏主的詫異,九江春繼續說道:「為報答尋找綠磁塘的恩情,將白狐刀法傳授予吾,但吾因見此石有利可圖,搶先一步滅村奪石。」 「不是這樣的!」 「柳藏,你的罪吾替你擔下。」 「江春……你……」崩潰。 「你有你的責任,靜等時機,解開白狐國的恩怨情仇吧。」 緊緊抱著九江春,伯藏主的心,好痛好痛。 ===*====※====*=== 而後伯藏主神秘地從中原和東瀛消失,不久之後,在中原南方三十里,一處名為春園小柳的院所,座落在一片青綠的柳樹中。一名長相畸形怪異的男子,駝著彎曲的背,用彷彿被火燃燒捲曲的手,提著水桶和木杓,在幫小柳施肥,沙啞的嗓音緒緒叨叨,不知在念些什麼。 另一個英俊男人端坐在琴前,一指宮,一弦商,一揉角,一彈徵,一輪羽,五音在他靈活的手指上流洩,音色如風拂著小柳,漾起陣陣春意。男人的琴彈地出神入化,高音拔尖好似登上陡峭高峰,看著雲海瀰漫,與天相連,美輪美奐中不失豪氣,瞬間好似人凌空飛翔,躍入雲海,奔向山谷,弦音繚繞帶著孤芳自賞的波瀾壯闊,而後音再轉,低沉如幽幽蘭花低訴,空靈忘卻俗事煩憂,香氣撲鼻而來,隨著柳絮起舞。 他再也見不到父親傳給他的吟秋,但歷經風風雨雨,他似乎能明白父親當時把吟秋交給他的心情了。珍惜所愛的一切,所愛一切的珍惜,曾將含恨將吟秋束之高閣,雖然未能再見吟秋已有遺憾,但他用另一個方式去圓滿。 父親是希望他彈琴的,他沒有忘記父親總是爽朗笑著對別人說『哈哈,我們家瑤兒可是要繼承向家衣缽呢!』,所以某日他去琴行買了張琴,凝視許久,在撥動一弦之音後,他哭了,所有的恨,隨著那聲琴音遠去。 奴僕沙伯對他竟有如斯琴藝十分訝異,但沙伯馬上明白,當日看見的吟秋,確實是他所有。後來他也將事情的來龍去脈,一五一十告訴沙伯。身為長子,他們都有遺憾,一個是連親弟弟的最後一面都無法見;一個是連弟弟的一面都不能見。 「沙伯,歇息一下吧。」 一曲罷,男子看向沙伯,眼底柔情無須言語。沙伯停下手邊工作,像個衣衫襤褸的老頭,踽踽走來,坐定在男子對面。男子替他斟一杯茶,沙伯笑了,畸形的臉龐看起來更是恐怖,接著從黑色斗篷底下,伸出一雙指甲白淨,皮膚白皙的手,和方才捲曲有如骷髏的乾癟雙手完全不同。 那雙美麗的柔荑接過茶杯,掀開覆著的面具,以袖掩口,品下香茗。風習習,小柳婀娜多姿,屋前高掛的白色燈籠也依舊,但放下茶杯,桌上擺放的琴早已滿佈灰塵,對面之人也不見蹤影。 解下黑色斗篷,卸下醜陋面具,出現的是一張清麗脫俗,但卻帶著濃濃哀愁悲傷的臉。伯藏主撫著琴弦,似乎還能感受到故人留在琴弦上的溫度,想起之前在春園小柳,他總喜歡聽九江春彈琴,一曲又一曲……一曲又一曲…… 那段時光,是他生命中最快樂幸福的時刻。 但自從犬若丸行動轉為積極,地獄島循線來到春園小柳,九江春自願用凝芒星針封鎖記憶後,一切都改變了。九江春為保他的身份和性命,不惜用自身的性命當作捍衛春園和他的最後一道防線。哪怕再怎麼不願,九江春卻十分堅持,他永遠記得九江春那對湛藍的眸子,帶著微笑看著他,要他快將星針封住意識的模樣…… 他哭,九江春卻要他別流淚,因為他要記住柳藏最美的笑容。 「江春……」 琴聲再次流洩在小柳中,是無聲的嘆息,也是伯藏主永遠無法彌補的虧欠。 聽你一遍一遍撥著手中弦,所有的哀愁娘子寫。 ===*====※====*=== 『不……不可以……』 離天池穴只有一吋,伯藏主手在顫抖,他做不到!他無法如此傷害九江春!伯藏主不值得九江春如此犧牲,白狐國的鬥爭,九江春是無端被捲入的,他欠九江春已經太多太多,哪怕下輩子,下下輩子……生生世世他都無法償還。而伯藏主更怕,怕九江春永遠忘了他,忘了他們曾經擁有的纏綿。 九江春笑了,手摸著伯藏主的臉,在唇上落下深情一吻,溫柔說道:『柳藏,無論吾是誰,吾的每次心跳,都是對你的想念……』 聽你一遍一遍撥著手中弦,所有的美麗娘子寫。 針落,伯藏主沒聽見九江春心中對他說出的承諾。 『九江春的命運,與你……一起寫……』 ===*====※====*=== 結束了,一切在他將白狐太刀交給犬若丸之後結束了。伯藏主詐死之後,行蹤更是成謎。某日他登崖遠眺,看著下方汪洋漸漸向東北航行的東瀛船隻,放聲苦笑,吋吋愁腸斷,笑聲中是失去太多太多的悲哀。曾經一心想追求的自由,曾經在他身上束縛的枷鎖,他終於用一把刀和一紙文詔換來了。 自由可以換取,但付出的慘痛代價,是換不回九江春的性命。 夜已深,伯藏主沒有搭上回東瀛的船隻,而是選擇留在中原,留在他們曾共同生活的春園小柳。小柳依舊送清風,拂來惆悵誰人懂?趴在桌上哭泣,伯藏主多希望時光能夠倒流,回到從前,那一針他絕對下不了手。 霧起,春園小柳寒意更濃,冰冷的空氣向針扎在伯藏主身上。他不在乎,只是趴哭著,任憑身上只穿一件單衣,根本無法抵擋寒風。因為他明白,在地獄島和御龍艇,九江春所受的苦,比他更痛千萬倍。 伯藏主沒注意的,是春園小柳緊閉的門扉打開了,一個人影緩緩走近,手腕上掛著一件披風。那人腳步很輕,走到伯藏主身後,悄悄恭敬地替伯藏主披上。阻隔寒風,暖意流過,伯藏主猛然抬頭,眼前之人讓他訝異地說不出話。 「你?!」 「君儲,夜深露重,您這樣會著涼。」 「你怎麼會在此處?」語氣嚴峻,因為不諒解。 犬若丸反叛登上君宇之位,朝野之臣為了保命,紛紛投誠,連他也不例外。他打探到他也曾隨同犬若丸一起來到中原,也登上御龍艇,作為東瀛進犯中原的先鋒部隊。九江春也曾以人質的身份登上御龍艇啊……難道就可以眼睜睜看著九江春被取代,痛苦而亡嗎? 那人欠身,而後單膝下跪,表示忠誠。「我未隨他回東瀛。」 「是嗎?」拂袖,態度依然冷漠。 「君儲,雙政從無貳心,也……」 「也如何?」 「也盡力了。」垂首,雙政態度恭敬。 心頭一酸,伯藏主恨自己當時為何深信九江春會化險為夷?甚至一廂情願認定犬若丸不會下手?他太天真,天真到忽略了人心是會因權力而變質﹔他太善良,善良到忘記人心會因為利益而蒙蔽。怪雙政嗎?他也只不過是個聽命行事的屬下呀…… 比起怪罪雙政,真正該贖罪的人,是自己。 扶起雙政,伯藏主嘆氣,木已成舟,又能改變什麼呢?這時雙政要伯藏主回屋子裡歇息,自己去買些夜宵回來。伯藏主怎麼吃得下?但雙政態度堅決,伯藏主一心軟,還是任由他去。過了兩刻,伯藏主聽見外頭的門開了,腳步聲越見清晰,朝房裡走來。 「雙政,你辛苦了,東西放在那兒吧,吾待會再吃。」伯藏主背著手,睜睜看著掛在牆上,九江春描繪地春園圖,淡淡說著。 來人不語。 「你可以退下了。」 依然沉默。 伯藏主不悅,轉身正要告誡雙政,映入眼簾之人卻讓伯藏主雙膝一軟。來人微笑伸出手,離伯藏主只有數步之遙。伯藏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眼淚奪眶而出,慢慢走向來者,將手疊上等待的掌心,掌心暖呼呼的,暖意流入心頭,眼前之人不是幻影,也不是鬼魅…… 九江春沒有死! 「江春……」 九江春垂睫,指了指自己的喉嚨,搖搖頭,面容有些憂傷。一時間,伯藏主知道雙政『也盡力了』是什麼意思了。以犬若丸的手段,不可能輕易放過九江春的性命,想必是雙政從中斡旋,以『絕不說出秘密』作為留下性命的代價,並將他帶回春園小柳。 「是雙政帶你回來的?」 九江春點頭,拿出筆墨紙硯,將事情的經過寫下。那日犬若丸解開星芒封印記憶之術,給九江春兩條路走,第一條是說出伯藏主的下落可保性命無虞,第二條是『如果口風這麼緊,那何不當個啞巴?』。本以為解開封鎖的九江春,會供出伯藏主的所在,誰知九江春毫不猶豫就選了第二條,犬若丸氣結,要雙政拿來隱鴆酒,讓九江春永遠說不出話。 但雙政知道九江春對伯藏主來說是重要的,儘管表面上領命,但私下卻問九江春是否有想去之處,九江春在紙上寫下『春園小柳』四字,雙政雖然不知道春園小柳是什麼地方,但想必對九江春而言很重要。表示明白,雙政以尚有要事處理為由留在中原,在犬若丸回東瀛之後,將九江春帶回春園小柳。 因為九江春相信,伯藏主會回來的。 目光幽幽,九江春似乎不確定伯藏主會不會接受已啞的自己。見伯藏主沒了反應,以為他猶豫了,認為自己已有殘疾,不再是個正常人,沉痛正想離開。伯藏主看著九江春寫下的血淚,百感交集,將過往的傷痛往肚裡吞,他不能讓九江春再受苦了,今後,他們之間只有幸福。 「你要去哪?」出聲止住離去的腳步。 轉身,是濃濃的哀愁。 伯藏主綻開久違的笑靨,拉過九江春的手,將一枝小楷放到他手上,接著握住九江春的手,在紙上寫下歪歪扭扭的幾個字『未來,我們一起寫』。看著紙上像鬼畫符的字,兩人不禁莞爾,相視笑了。 今生無奈的虧欠,讓娘子來填。 今生寫下的字句,讓娘子來念。 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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